已到了明白热饮况味的年纪

已到了明白热饮况味的年纪，小时候顶不喜欢热饮，大人的热茶、开水不喜欢，不是口味的问题，因为连热水泡好的甜的香飘飘奶茶也不怎么喜欢。小时候的冬天也想喝冰的，一口气咕咚咕咚猛灌下去，爽利又刺激。

现在不了，奇怪得很，这两年一到冬天就喜欢喝热的，热热的汤、热热的咖啡、热热的麦片，心里总感觉热的饮料不易得（就是饮水机烧水，也要等几分钟），于是就像在森林里偶遇蘑菇一样在生活里找到它们，小小而珍惜地把装有热饮的杯子采在手心，团着一簇火般。

然后就喝吧，呷、嘬、抿，细细地，轻而慢地，几乎也谈不上是喝，以至于我感觉喝热饮时，杯里装的饮料还是其次，关键在于缓缓举起杯子使杯沿探上嘴唇的动作，因此，就算杯里装的是空气，恐怕也是可以热饮的。

的确，长大后发现，喝热饮不是喝热饮本身。小时候喝的东西要追得上感官疯长所带来的匮乏，等不了，所以要喝很快的冰水，直到身体停止生长后，情绪的形状才在生活里浮出来，能看见热水雾气里复杂如老人皮肤的氛围了——我已到了明白热饮况味的年纪。

因而与其说是明白了热饮，不如说是明白了喝热饮的那些人：美国电影里倚在门框提着茶杯耳朵喝热红茶的等待丈夫从战场归来的妇女；村上春树小说中赶去远方见朋友顺便在车站买热咖啡的年轻人；上山神庙前急急忙忙喝了一壶热酒的好汉……我明白，尽管那些喝热饮的人之后遭遇的事，都不一定算好，但他们还是要喝一点热的，那是一种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获得一点暴风眼的宁静般的需要，似乎热饮的轻缓，也不只是关于休憩，如举杯喝空气的意味，它还为人提供一份迟疑。